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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八（第2页）

“在下来前，我问了那修女几个问题，”他娓娓道，“一是和疫毙者同住的几人去向，二是几时发现此人出现病症的，为何直到人死才上报，三是……此人是否带了任何行李。”

祝箫意微微偏了偏脑袋，紧皱的眉头缓和些许：“所以？”

“据修女所说，和此人同行的几人领过救济餐后便离开了，地下室里除了他没再住人，”杨蕙说，“而且，这人几日内表现并无异常，前日突然暴毙，教会这才向上面紧急求援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最后一个问题，他原是乡间的农户，带了一笼土鸡想要去龙江县出售，那笼子用黑布罩着放在地下室，修女却从未见过笼内的东西，也未曾听过鸡鸣。”

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，祝箫意倏地转过身去，几步绕过了横死者的病榻，将墙角堆放的杂物猛地一掀——

“不在这里，”他寒光凛凛的眼瞳横扫了杨蕙一眼，那份腾腾杀气几乎要冲破眼底，“你不要乱转，我来找。”

杨蕙当然乐得轻松。他饶有趣味地举着火把，看着男人将那死状凄惨的尸首用被褥一卷，再忽然从死者的床下拖出一只竹笼来——上面的黑布已经掀翻了一角，杨蕙借着跳跃的火光往竹笼里一望，便看见了几团气息奄奄的旱獭躺在笼中，微弱起伏的肚腹上有黑色油膏汪成一片。

是染病的旱獭，一只死的，两只活的。

“……稀奇，我还没见过会有人把活的这玩意拿去卖，”杨蕙闷着声音说，“东欧美人，你作何打算？”

男人皱着眉瞪了他一眼，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：“烧掉。”

后来，祝箫意谴了几个士兵把那竹笼和尸体从地下搬出来，和那些饿殍、染病暴死的尸首一同抬进尸沟里。期间，检疫所的医官接替了他的工作，同样带来了不少疫毙的尸体，通通用草席卷了扔进尸沟。

除了尸首外，由于消毒药水的紧缺，不少疫毙者的住处都必须以火消毒。于是一时间，流离失所的居民和举着火把的警兵在街巷间穿梭，人声纷乱嘈杂，火光熊熊燃起。

杨蕙坐在车内，看见终于忙完的男人被一群警兵护送着，推开慌乱的人群折返回来。

男人在车外脱下口罩、手套还有染着血污的大衣，露出那张被薄汗洇湿的、阴沉又俊朗的脸庞。逆光之中，他头也不抬地将被污染的衣物掷进火舌急窜的尸沟里，发尾更被滚烫的火光浸上一层艳色，那漆黑的眼睫冷淡地低垂着，线条绷紧的面容如神佛雕塑般肃穆，背后是呼伦县上空凝聚的硝烟与热红的火焰。

杨蕙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瞧，一时间竟看痴了。

他也是在后来才知晓的——哪怕在这样的混乱之中，祝箫意从来没有想要将他这个绝佳的人质放走，最后是吴副官私自放的人。这其中缘由颇多，祝箫意还因为吴副官私自放人而生了老长一段闷气，要不是念在吴副官与他父母之间的旧情，他恐怕早就拿人剁碎了去喂狼。

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，等到他们正式在北平的沙龙上见面，已经隔了好几个月。杨蕙将这番前尘旧事与周世尧一说，这个生性多疑的男人才从紧抿的唇边显露出一丝笑意，用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有趣，南絮，原来你那一趟出游发生了这样有趣的事。”

杨蕙从黑龙江回来后，和侄子和解，对外一直宣称近几个月的销声匿迹只是外出游玩。周世尧虽疑心病发作，却也知晓杨蕙有着九尾狐般滑溜的本领。他在杨蕙刚失踪时摸了几条线索，后来便也懒得追查了，只是在杨蕙全须全尾地回到北平后不咸不淡地笑道：“杨老板真是个大忙人，终于舍得回来了？”

周世尧此人控制欲极强，又是只腹中阴毒的笑面虎。他和杨蕙关系复杂，一面与杨蕙亲密无间，一面在背地里和这狐狸不知道交锋了几回。他知道这番出游背后另有隐情，心里又将杨蕙狠记了一笔。

但他面上依然和气，只有隐约煞气自横飞入鬓的剑眉间溢出，与杨蕙附耳说道：

“我就说，你打哪儿认识了这样的人物，我竟然不知道，”他一字一顿，嗓音疏懒，“既然你们早有交情，这番接触就交给你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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